万典慈航 康塞尔英雄故事:溯洄从之

2026-03-14



我睁开干涩的双眼,习惯性地伸手往脸上一抹,数条皮肉外翻的创口结出的血痂在脸上糊了厚厚一层。我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被浑身骨头断裂的剧痛给掀了回去。

此时已是黄昏,我咬牙仰起上半身向四周望去,心却一下子沉入谷底。

这是艾欧尼亚与诺克萨斯第二次大战的第几次战役?我记不清了。在她死后不久,安奈林立刻带着比之前屠村数倍的诺克萨斯大军卷土重来。即使我来到艾欧尼亚各处游说,但人心各异,我最终能够联合的,只有纳沃利兄弟会和影流教派。

可在那个男人非人般的恐怖能力下,一切反抗最终都成了徒劳。我没有正面作战的能力,无法率领大家应敌,更无法解释为什么士兵们在接触那种名为“魂儡”的似人生物后纷纷陷入狂躁状态,或是变成和魂儡一样的怪物,或是尖啸着自戮而死。

为了应对这场侵略,几乎所有艾欧尼亚的平民都参战了,而我的领导又给他们带来了什么呢?无尽的死亡罢了。

难道我这五年来的努力都是一场徒劳么?战场上阵阵飘来的血腥味和尸臭气浓得化不开。五年前战书下到村子里时,我的怯懦使我不顾父亲的阻拦,默许发狂的村民们叫嚣着把戴塔拉交出去。我太天真了,我和她都以为“只要把她交出去,就能保住整个村子的安全。”

然后呢?我闭上了双眼,干涸的眼眶涌不出一滴泪水。就在那天深夜,无数魂儡怒吼着扑进了村子大开杀戒,那个紫黑色长卷发的瘦高男人,在被魂儡抓着动弹不得的父亲面前,亲手扯出了他怀中横抱着的戴塔拉的生魂。

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场景:尚有一丝气息的戴塔拉被硬生生扯出魂魄,那是世间最惨烈的痛楚,她甚至来不及哀嚎,就已经了无生息。而父亲像一头愤怒的豹子拼命挣扎,却又早已热泪滚滚。

“安奈林......你就是廷代尔家族的那个......”父亲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
“说到底我应该感谢你们,戴塔拉的灵魂对我来说正是最好的滋养品,我没想到你们如此轻易就把她交给了我。”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轻快的愉悦。

他抱着已经浑身僵硬的戴塔拉,从她的脸颊一直细细地吻到手腕:“后悔了?没关系。”他的竖瞳在黑夜中隐隐发光,“我会把你传授了一身技艺的女儿,制作成最精美的魂儡的。”

“戴塔拉......”父亲已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,失神地喃喃自语。他就那么笔直地跪着,任由眼泪直往下掉。

“动作太慢了,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村民很难清理么?”安奈林轻飘飘一个眼神扫过去,瞬间一大片魂儡战栗着跪趴在地上。

“算了。将他枭首后挂在村口,其余人去搜那个废物崽子。”他转身将怀里的戴塔拉拢进斗篷里,朝后一抬手。

我不敢再看下去了,手里的“无渊秘典”被我攥得沾满了手汗,我默念潜行的秘典口诀,丧家犬一样飞速地逃跑。

对,我就是丧家犬,也是格物村那个懦弱自私的废物崽子。

戴塔拉...父亲...村民们...思绪回到现在,先是害死了他们,进而害死了越来越多的艾欧尼亚同胞...我果真是废物,我救不了任何人,还为虎作伥,害死越来越多的人...我想扯起嘴角嘲笑自己,可是嘴角早就在战斗中被哪个魂儡的爪子给撕裂了。

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么?如果能回溯到那个时间之前,只要能重来,哪怕,哪怕用我的性命来换也好!

废物就是废物,到这个时候了还只会白日做梦。我在心里嘲弄自己的妄想和愚蠢。

死寂的战场上渐渐响起了越来越大的窸窣声,仔细一听,是动物撕咬和吞咽尸体的声音,有些还剩一口气的士兵远远地传来了被撕咬的呻吟声。

魂儡!我猛一激灵。那波魂儡回来啃食尸体,也就意味着——

“致知的崽子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安奈林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,他的竖瞳在夜里闪烁着金光,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“螳臂当车,却又负隅顽抗,这种不自量力的性格,我早该想到是你的。”他微一挥手,拦下身边对我跃跃欲扑的几只魂儡,冷冷一笑,“谁会想到,你能苟活到现在。”

“戴塔拉的灵魂就在我体内,她强大的天资现在成为我的一部分,真是得心应手极了。”他十指交叉,双手支起下颌俯视着我,眼镜链微微晃动,“你真是好哥哥,亲手把妹妹送到我身边。不然诺克萨斯的进攻不会如此顺利。”

我听着他在那里喋喋不休,艰难地摸出身下压着的无渊秘典,一边把秘典从未翻开的那一页展开,一边活动右臂,将鲜血一点点浸到那一页上。

我要确认一件事情,或许这件事情能救下戴塔拉和整个村子,不,甚至是整个艾欧尼亚!

“我明白了。”我刻意摆出一个胸有成竹的姿势,仰望着他,往脸上死命堆满了笑容,“人类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变成魂儡,魂儡以人类为食,而你又以魂儡产生的某种东西和人类的灵魂强化自己的力量。”

他仍是微微笑着:“所以呢?”

我换了个姿势,确保血流的更快一点,我的意识随着失血也渐渐模糊,我伸手掐着自己的大腿保持清醒,继续看起来得意地笑着,“所以你一定是某种恶魔,以人的情绪为食,失控的人越多,魂儡越多,你越强大,戴塔拉的灵魂很强大,一样能起到魂儡的作用,所以被交出去的是她不是我这个废物。”

他敛起了脸上的笑容,微微挑起了眉头。

“至于是什么情绪,让我想想......”我摸着秘典那一页,确保浸透了我的血,“使人狂躁,念叨着想要‘活下去’之类的话,就跟着了魔似的,这种情绪叫什么呢?”

“够了!”他的瞳孔一缩,对着我皮笑肉不笑,“你右手下面是什么东西!”

我故意抓紧秘典直往身下藏。

他伸手一把想夺过来,却连秘典带我沾满鲜血的右手都带了过去,我爆发出身上所有的力量,先是用秘典给他的额角开了个口子,然后将那页沾满我鲜血的秘典按到了他的伤口上。

“你!”他被我这突如其来的操作唬的一愣,甚至都忘了甩开我的手。

“溯洄从之,启!”我扯着满是铁锈味的嗓子,高声呐喊。

一道莹蓝色的光芒闪过,我、秘典、安奈林以及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。

“哥哥,哥哥?”再次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竟是戴塔拉的面容。她穿着那身在青松镇上刚买的衣裙,摇了摇我的手臂,“我不是告诉你让大家来打谷场上,我有事情要宣布,你倒好,怎么睡着了?”

打谷场...打谷场!对,当初就是在这里,戴塔拉宣布要把自己献出去!秘典那一招果然有用,用沾染了事件发生人的鲜血或灵魂启动“溯洄从之”,就有可能回到相关的原时间点。

在战场上用计沾染我、安奈林的鲜血和戴塔拉的魂魄,再启动那个我从未用过的秘术,没想到我真的回来了。

“你怎么又开始发愣了?快走,父亲和村民们都等着呢。”见我在发呆,戴塔拉干脆直接抱着我的手臂就往打谷场走。

这次,不会再失去你了。

看到所有人都站在打谷场上望着她,戴塔拉张开嘴:“我想好了,把我——”

父亲一把牵起她的手拉了过去我和他们并肩站在一起,示意她安静。

“诸位,我将带领康塞尔与赞成参战的村民接受宣战,奔赴战场。”父亲望着面前乌泱泱的村民们,语气坚定。

“父亲,我——”戴塔拉急得忘了自己现在正热泪滚滚:“为什么?”

“不为什么。想知道?”我朝她一眨眼:“留在村子里,保护剩下的村民们。等我们回来了告诉你。”

可是我们面对的是已经完全成为恶魔的安奈林,就算父亲带着大家拼死砍杀,终究还是被越来越多人类同化成的魂儡拖得挥不动刀。最后还是像当年一样,父亲被安奈林操控的魂儡死死咬住了脖子。

“去——去保护戴塔拉——还有剩下的——”父亲气若游丝,我急切地跪在地上,突然父亲的声音断了,而一柄利器贯穿了我的身体。

“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,这就是忤逆我的下场。”那个熟悉的男声在我背后淡淡地说道,“集结队伍,直奔格物村。”

戴塔拉...戴塔拉...戴塔拉...我的妹妹,我的亲人,我的知己,我的...我感受不到任何痛苦,一伸手,无渊秘典就在手里,我对身后的安奈林视若无睹,跌跌撞撞的爬起来,游魂一样漫无目的地朝着村子大概的方向跑去。

“他身上什么时候产生了这么强的执念?”安奈林微微皱眉,“算了,我对废物的执念不感兴趣。”他示意魂儡迅速奔赴格物村。

我感到自己的身躯越来越透明,前面是一座——寺庙?一个神情看起来十分忧郁的青年正低垂着头坐在台阶上。我还没来得及开口,先一头栽倒在他面前,把他吓了一跳。

“你还好——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?”他吃惊地站起身来。

“我怎么了么?”我虚弱的回答道。

“这样回答可能有些冒犯——但你的身体已经死去很久了,而身躯消失,灵魂也会渐渐消散,可是我能看到你的灵魂已经坚持很久了,即使它濒临散去。”他边说着边蹲下身,“你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么?我能帮到你么?”

“我有一个挚爱的心上人,她就要再次逝去了,可是我无法接受她逝去的事实,我——我要救她,我想永远待在她身边。”我的意识逐渐模糊,已经是有出气没进气了。

“师父们说我的技艺会害人,希望这次没有被他们说中吧。”那忧郁的青年深深叹口气,抽出一柄巨大的画笔,凭空生出了各色水彩,开始在我渐渐透明的魂魄上描绘。

“这样应该能暂时维持住你的身躯,聚集起你的灵魂。”我隐隐约约听见那青年在说些什么,“你在向我描述你的情意时,灵魂是最瑰丽的湖水蓝色,这是世间少有的美好灵魂,愿你心想事成,我只是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而已。”

“彗,师父们已经消了气了,快回来继续练习!”寺院里有人在唤青年回去。

“快去吧。”被称作“彗”的青年勾勒完最后一笔,一边跑着上台阶,一边头也不回地挥手。我震惊的握了握双拳,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变成了实体。

我又惊又喜,掏出秘典默念疾行口诀就往格物村赶。

我踏进格物村的时候,安奈林和他的魂儡大军竟然还没有到,但是整个村子一片死寂,估计已经被魂儡提前清洗过了。那么戴塔拉...我在村子里慢慢搜寻,走到讲武堂门口时,我下意识地朝里一望,果然望到了那个我朝思暮想的身影。

我奔过去,只见她脖子上和战场上的父亲一样死死套了个魄环,看来安奈林蛊惑村民们对她做了什么,当务之急是拢回她的魂魄。

“别出声。”我不知是愤怒她受到了这样的委屈还是庆幸她还活着,我颤抖着双手,将她上身抱在怀里,拍掉了她肺里和喉间的淤血。然后将双手捂在她颈间的魄环

我默念秘典咒语,双手间丝丝缕缕地牵绕着烟云般的雾气,雾气逐渐汇集成一团人形,缓慢地飘进的体内。一点点将她的魂魄聚拢了回来。

戴塔拉看来是缓过来了,也终于认出了

“康塞尔?你不是......”戴塔拉低声惊呼。

能认出来是我了?很好,魂魄回来了。等魂魄完整回来,就跟我......”我话音未落,只觉全身一沉。

胸前多了一个血窟窿,鲜血溅了戴塔拉一脸。

我猜到你不会轻易死去没想到你敢来搅我的局——致知的废物儿子,康塞尔

安奈林握着带有放血槽的匕首,一把身上拔出来,淡淡地说。

让魂儡分食你的体,再撕碎魂魄也太仁慈了。我想,魂飞魄散是最适合你的死法。

举起匕首刺进的胸膛,在血肉里割来划去。

这是嗜魂之刃,最适合杀了你这无能蠢人了。

——不要!

戴塔拉想要阻止的暴行,但她感受到魂魄尚未完全回到自己体内

头发散了一地,挣扎起来,可弯下身躯死死将她护在怀里。

“只要你活着就好...你是艾欧尼亚对抗诺克萨斯的希望,是格物村的希望,是父亲的希望,最重要的是——我的希望...”我在心里默念着,“我想告诉你很多无法诉之于口的事情,可是我可能没有机会告诉你了...替我活下去吧,我亲爱的...”

......活下去......”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抽出秘典,试着默念另一个从未试过的咒语。

“如果我有幸的话,请让她活下去...请让我们都活下去...对不起,我真的很贪心...”

不知过了多久,我的意识已经模糊到听不清任何声音了,但我的意识却一直在。我朦朦胧胧感觉压在身上的什么东西被人扒开,有人探了探我的鼻息,随即喜极而泣,将我的伤口缠了起来。扶着我朝外走去。

后记:我彻底变成了灵体,和秘典结合在了一起,不过也算是我们都活了下来。我果然没有看错,她具有抗衡安奈林的智慧和能力,那我就可以放心地辅助她了。不过我始终有一个疑问。

“你今天叭叭叭的话好多诶,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一点?”戴塔拉一歪头,停下脚步。

“哈哈我怎么没发觉,可能是快要到纳沃利比较兴奋吧嘿嘿。”我故作自然地打圆场。

“呼,不管怎么说你还——等会儿!”她杏眼圆睁望着我,“你说那晚你赶回来救我的路上,有个人救了你,让你能多撑一会儿一直到村子?他是怎么做到的?叫什么来着?”

“就是给我画了个身体,好像叫‘hui’什么的——你笑什么?”我奇怪地看着她抿着唇笑。

“行吧,我知道救你的是谁了,除了异画师 彗谁还有这样的神通?”她显然很高兴我们得道多助这件事,“诶,看来我们欠了一个大人情。”

“走吧,御魂之路才刚刚开始呢。”她活动活动肩膀,继续向前走去。

我也紧紧跟上去。看来我的溯洄从之,纵然“道阻且长”,但它真的成功了,不是么?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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